因為張大春的《認識幾個字》近來正熱門,無意間發現博客來‧分享書的入口裡有這麼一篇《張大春‧作文十問》,對於其中幾個問題及張大春的幾個回答,倍有感觸,特引用並加注個人感想。(紫色文字即為個人愚見。原文中粗體字為本人以為張大春解答精妙之處。另外亦幫忙校訂幾個錯字。)
《張大春‧作文十問》
1. 作文應該「考」嗎?
(張)答:我在唸高中的時代,見識過一個大學聯考的作文試題:「風俗之厚薄,繫乎一、二人心之所嚮」。此語源出曾國藩,考後輿論大致認為「略見難度,但是十分具有鑑別學生程度的能力」。還有一個外交人員特考的作文題:「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 使於四方,不能專對, 雖多亦奚以為? 」(語出《論語‧子路》)意思是說人的才學貴在能致用,題文也切合外交專業的志業所需,並不冷僻。試問,這樣的題目要是在我們今天所處的環境之中考出來,出題試官豈不要丟飯碗?一個能虛心累積的文化不怕考任何東西,祇有急功近利到不能好奇求知的地步,才會問:「為什麼要考這個?」「為什麼要考那個?」對於考作文有焦慮的人或許應該反向思考:其所焦慮者或許不是寫作的形式,而是「說話」,祇有喪失了語言表達能力的人才不能面對寫作文這件事。考,不是問題。
台灣明明是個喜以「考試」決定一切的國家,卻在今日將「作文」從部分的重要考試中特別剔出。這並非教育政策上的仁政,而是明顯的政黨政治上的紛歧,現今台灣社會普遍中文程度低落,考不考作文其實並非重點,考了也未必能帶動學子的中文程度,只不過張大春清楚的點明祇有喪失了語言表達能力的人才不能面對寫作文這件事。考,不是問題。
2. 認字的多寡對作文有差別嗎?
(張)答:有的。不過不祇如此;認字的深淺更切切關乎作文的能力。我們的教育體系一向訂有識字程度的量化標準,小學低、中、高年級乃至於國中、高中學生應該認得多少個字,似乎各有定量。然而,幾乎沒有任何正式教材輔助學生理解字源、語彙、形音義構造變遷的種種原理。換言之,學生從一翻開書、拿起筆,就是死寫死記,到頭來,異稟者勝,熟練者佳。但是人們終其一生根本不能認得幾個字本身之所以構其形、得其音、成其義的故事。也正因為識字淺薄,用語俗濫,寫起文章來,當然不免人云亦云了。
記得我在補習班上的第一堂課,就對著學生及家長說:「文章 ( 作文 ) 係由文字組成詞語,由詞語組成句子,由句子組成段落......。要寫好文章,就得先把握最基本的『字』,了不了解字的原意,決定了你在用詞遣字上的熟練與精準,而最簡單的,就從了解自己的名字開始......。」我想,與其說是多識幾個字,不如說是多識幾個正確的「用字」觀念。
3. 作文裡多用成語會比較好嗎?
(張)答:成語的沿習,不應該以多用少用為標準,而是以當用不當用為標準。寫作文的人如果是為了「精簡文字」、「渲染典雅」、「類比故事」甚至刻意「遊戲諧仿」,這都是有動機、有目標地使用成語, 自無不可。使用成語的訣竅就是「常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用得勉強,一如東施效顰,反而弄巧成拙。
所謂的成語,其實也不過就是多字組合的詞語,用多用少不是重點,正確的使用才能達到作用,相較於單一的字,成語的意義演變與誤用也更加顯著。日前的「三隻小豬」事件,其實要將「三隻小豬」一詞運用於文章之中並無不可,但是要如何賦予該詞「明確的意義與解釋」便成了難題,因此要將之歸類為成語確是有疑慮之處。
4.孩子寫作文前可以給他們什麼練習?
(張)答:說話。父母跟孩子們說話是天經地義的事。由於言人人殊,沒有可資比長較短的標準;但是總地說來:如果父母想要幫助孩子、使他們在寫作文的時候少些痛苦、多些愉悅,而且從很小的時候就能體會「準確表達思維、感受」的重要性,就不得不經常地跟孩子們進行廣泛的對話。讓他們盡可能不要暴露在惡質談話內容的環境之中(如觀看電視政論與八卦節目)。
的確,我手寫我口,有清晰的思維,不怕說出的話、寫出的文字讓人覺得難懂。
5. 您個人幾歲開始寫作文的「啟蒙」?
(張)答:小學二年級給《國語日報》寫〈我最喜歡的水果〉。
問:聽說您小學到中學時候都有寫作文參加徵文活動,請問參加徵文真的有益作文嗎?
(張)答:
據說:徵文,是為了鼓勵;一般的假設是:得到鼓勵的人會更加有興趣。但是得不到鼓勵的人(數量更多)會不會因而退縮而厭惡寫作文呢?這是要多想想的。徵文乃是為限量發表而設計的活動,不是直接為普及作文教育而設計的活動。
我的體會是:學校、社區或者地方教育行政單位以及關心語文養成教育的媒體應該把「徵文」拆解成更多樣的發表活動。以丹麥、北德地區的戲劇學校為例:他們每年舉辦大行的巡迴戲劇節,學生參與、包辦一切節內活動(甚至包括飲食、園藝、環境管理)。把「發表」的意義擴散到全面的語文溝通、創意分享和公共服務之中,學生經由長期的浸潤,經由表演活動的各個語文接觸層面,不祇是學會了寫一種作文,而是學會了幾十種功能不同的書面寫作,其中當然包括了情節天馬行空的虛構的故事、節目單上的廣告文案以迄於社區公園場地申請書。
如果將徵文活動取代考試,應該能幫助一般學子對於作文的恐懼稍稍降溫。雖然據我了解,普遍學子作文不佳的原因是不喜歡「寫」,不知如何用「字」表達,但是如果能在傳統的「作文課」、「考試」的項目外,有個讓學子不感壓力的管道盡情書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7. 對您個人而言,對寫作文最有幫助的事情是什麼?
(張)答:選擇性地閱讀以及造句練習。名家名作似乎是人人有機會接觸的,毋須我多費唇舌介紹。造句練習則是很值得有心的父母帶著孩子一起從事的遊戲。父母可以讓孩子把一句話鋪衍成三句話、五句話、八句話;也可以請孩子將一大段話濃縮成幾句話甚至一句話來表達。老師更可以在作文課上要求孩子用五十個字、一百個字甚或三百個字來發揮一個題目,也可以將現成的一篇名家名作縮寫成幾十個字、甚至幾句話。能夠長短自如地操控語言,才能夠掌握精鍊的文字。
這方法的確有有效,且也能幫助小孩培養專注力(因為他要先注意聽或看要被改寫的內容)。
8 對您個人而言,對寫作文最有傷害的事情是什麼?
(張)答: 不經思索地說話,以及經常聽那些不經思索而發表的談話。
在網路上日子混久了,經常會要求自己在發表任何意見前,將內容再重新打一次,一來可審視有無錯別字或語意不順,另外最重要的是,總可以刪去很多其實根本不需要的情緒用語或贅事。這應該也是有異曲同工之處。
9. 寫作文最痛苦的是構思,請問您有什麼建議?
(張)答:「構思」不是發明,而是根據已有的寥寥數語,鋪墊出寫文章的人自己的感情和見識。
一個題目出現在眼前,它的每一個字與另一個字有著各式各樣的關連。我們往往會從題目中的關鍵字著眼。比方說前文提到的「風俗之厚薄,繫乎一、二人心之所嚮」──風俗明明是長時間裡多數人形成的共識,為什麼會維繫於「一、二人」的心態或意志呢?那麼,這「一、二人」想必是有非常大的影響力的人。應題作文者自然得舉出他所見所聞、所知所識之人,來印證這個論述。以「一、二人」而能形成長時間多數人的共識,那又會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呢?再或者,當大多數人長時間都服膺於「一、二人」心之所嚮,這會不會是一個百花齊放、諸子爭鳴的時代呢?又或者:當「一、二人」對於長時間大多數人的共識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力的時候,這「一、二人」是不是應該比大多數人更加臨淵履薄、 戒慎恐懼呢?更或者:「一、二人」心之所嚮,會不會也是由於更古老悠久的風俗所影響而形成的呢?
我想這就是「鋪陳」的工夫,正如由字而詞而句子而段落而文章,當學子能正確且精準的運用文字時,他的思維定然不會有所窒礙,就像玩積木,當你有足夠的積木種類與數量,而你又有清楚的「藍圖」,完成並非難事。
10. 如果面對一個害怕作文的人,您會給他什麼建議?
(張)答:不怕!不怕!沒有人能檢查你的思想,在自己的作文裡,你本來就可以「胡說八道」!
一語中的。
